推荐丨海娆:大轰炸下的童年(非虚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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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多洛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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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轰炸下的童年(非虚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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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海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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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子坝,新生活从跑警报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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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1年1月16号,妈妈带着五岁的我,在冯斯坦[1]先生的陪同下,从上海出发,穿过日军封锁线,绕道石浦、天台、衡阳、柳州、贵阳等地,历经艰辛,九死一生,终于在2月13号抵达重庆,与在重庆工作的爸爸团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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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到重庆,我们住在城北嘉陵江畔的李子坝。那是一面临江的坡地,有些依山而建的房子,由狭窄的马路和石板小径相互联结。爸爸负责的合步楼公司就在这里,一幢浅灰色西式小楼,屋前有个小坝子。山脚下,碧蓝的嘉陵江静静流淌。它是扬子江的支流,被爸爸和他的德国朋友们亲昵地称作“中国的莱茵河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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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的底楼是客厅、厨房、饭厅、用人房。我们一家住二楼,爸爸的办公室也在二楼,阁楼上住着坡耶上校,他曾经是冯·塞克特将军的副官,主要负责合步楼公司在德国的业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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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以来,无论在中国还是德国,合步楼公司都鲜为人知。当时我年幼,也知之甚少,只晓得我们家在重庆期间,爸爸几乎没怎么工作,中国政府仍然定期支付他生活费,让我们全家衣食无忧。不仅如此,中国政府如果有重要活动,爸爸还会作为贵宾受邀参加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中日战争结束。八十年代末,当我准备写回忆录,用文字记录下早年我在中国的生活,爸爸还健在。我问过他很多当年我不清楚的事,又开始查阅相关资料,才对合步楼公司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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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步楼公司的全名是“工业产品贸易公司”[2],由德国商人克兰于1934年成立于柏林。它最初只是一家私人公司,于1934年8月在庐山牯岭与中国政府财政部部长孔祥熙签下“合步楼条约”。该条约全称是《中德原材料及农产品与工业及其他产品互换条约》,拟用德国的工业产品和军需物资,交换中国的钨砂、锰砂等矿产资源和农副产品。德国军事工业发达,技术先进,但资源匮乏,想重振军威,需要大量原材料;中国资源丰富,军事工业基础薄弱,面临日本入侵的威胁,又缺乏外汇购买国外的先进武器。双方就用以货易货的方式,进行互助式的经济合作。条约出台后,得到德国国防军总司令冯·塞克特将军、托马斯上将等高层的大力支持,同时也与蒋介石的强军梦一拍即合,因此实施顺利,发展迅速。由于中方的需求量太大,1936年,德国国防军接管了公司,将这一私营公司的对华业务提升成两国之间的军工业合作。由于受制于“凡尔赛条约”,德国不能对外出售军火,公司仍然挂在克兰名下。在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前,中国从德国火速采购了大量军火,包括轰炸机、坦克、大炮、枪支弹药等,极大提高了军队的作战能力,阻挡了日军在三个月内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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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憾的是,1938年,德国外交部的亲日派上台,宣布“合步楼条约”立即作废。尽管如此,双方的合作事实上仍在暗中继续,因为之前签下的订单还在陆续完成中。直到1941年7月中德正式断交,两方的合作才彻底终止。但德方高层的亲华派和中国政府已经建立了合作关系,双方都希望等战争结束后重修旧好。因此,合步楼公司的高层向中方请求,允许公司的驻华总经理威尔纳先生,即我父亲,能够作为双方最后的联络人留在中国,并恳请中国政府为我父亲提供生活费用和安全保障,这些费用将来由合步楼公司以军火结算。中方欣然同意,于是我们家便在重庆留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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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和我抵达重庆时,坡耶上校正准备返回德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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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前的坝子边有一根高高的旗杆。每天早晚,坡耶上校会进行升旗和降旗仪式。他离开重庆后,那旗杆就总是光秃秃的,只有当空袭警报拉响后,爸爸才叫用人把旗帜挂上去。旗帜是德国大使馆送的,据说能保护我们的房子不被日本飞机轰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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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达李子坝没几天,妈妈和我还有点恍惚,还没从漫长旅途的辛劳中彻底恢复,日本飞机突然来了。我们家团聚后的新生活,就这样在跑警报中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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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永远记得那一天,妈妈半躺在床上喝鸡汤。鸡汤是她的病号饭,因为她头晕,无论站着还是坐着,都感觉还在大卡车上摇啊摇。这样的病号饭通常没有我的份儿。但我嘴馋,故意去她床前晃悠,她就扒了一只鸡腿给我。我正幸福地啃着鸡腿,忽听楼下用人在高喊:“挂球了,挂球了!”我们都不懂是什么意思,就见爸爸冲进来说,日本飞机要来了,吃完赶紧收拾东西,我们要去躲防空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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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女仆进来帮妈妈收拾。妈妈不知是自作主张,还是听了别人的建议,早就为我们一家三口准备好了防空服:绿色带黑斑的长袖罩衫和黑绒线帽。妈妈叮嘱我们说,如果飞机来时我们还在路上,无论趴下或者站着,都不要动。飞机上的人就会当我们是树或者草,不会朝我们扔炸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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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我们去了离家不远的防空洞--我们像三棵行走的树,或者三团移动的草。妈妈被爸爸搀扶着,走路依然不太稳,两个人就一起摇来晃去,看上去十分滑稽,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在表演。用人们在后面抿嘴偷笑,旁边匆匆奔跑的路人,也不时好奇地朝我们张望。我不管他们,抱着我的维尼小熊紧紧跟在父母身边。防空洞里已经人满为患,充斥着难闻的气味、婴儿的啼哭声和大人的咳嗽声。这种所谓的防空洞,只是在山坡的岩壁上凿出来的大洞穴,非常简陋,既没有通风设备,也没有卫生设施,只安放了一些小木凳。人们挤坐在一起,时间长了就空气混浊。当炸弹在外面爆炸时,我们脚下的大地会颤抖,洞顶的石碴会往下掉,好像防空洞随时会垮塌。后来,当空袭警报再次响起,爸爸就带领我们往城外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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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城外跑也不容易。重庆城三面环水,当时没有一座桥,车渡要等很长时间,只有往西有一条出城的公路。我们第一次往城外跑就遇到麻烦,轿车还没行驶多远,前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塞车了。而成群的飞机已经出现在天空。爸爸命令我们立即弃车逃跑。我们正跑着,飞机近了。附近都是蔬菜地,没有掩体。“卧倒!”爸爸一声令下,我们全都就地卧倒。飞机轰隆隆地碾压过来,飞得很低,没扔炸弹,只用机枪“啪啪啪”地扫射。我被爸爸压在身下,啃了一嘴的青菜。但我仍然很好奇,悄悄从爸爸的胳膊下面伸出头来,朝天上望。天色阴暗,好像黑夜突然降临。眨眨眼再看,是飞机!好大,好多,正从我们的头上飞过。万幸的是,日本人没向我们开枪。他们真以为我们是杂草或者蔬菜了!事后我非常感谢妈妈,是她发明的防空服救了我们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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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挂球了”,是我学会的第一句重庆话。挂球,是政府的一种防空预警。当时重庆有一处高地,那里竖着一根杆子。如果杆子上挂起一个红球,就是日本飞机已经出发,两小时左右会抵达重庆,大家应该收拾贵重物品,朝安全地转移。如果挂起两个红球,同时拉响长短不一的警报声,就是飞机还有大约二十分钟抵达重庆,还没撤离城区的人,得赶紧就近躲藏,不准再去街上乱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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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人对重庆的无差别轰炸,始于1938年。他们想以此来震慑中国,威逼中国政府投降。没想到重庆人宁死不屈,跟日本飞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:你来我躲,你走了我又正常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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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生活让人提心吊胆,却也不乏偶尔的欢乐。有一天,爸爸兴奋地告诉我们,嘉陵江要举办龙舟赛了,他的老朋友诺尔医生要带全家来观看。诺尔医生是当时在中国最有声望的德国医生,曾为政府高层看过病。他们家比妈妈和我早三个月从上海抵达重庆,先住南温泉,后搬进城,住在一个有七个出口的防空洞旁。诺尔医生的诊所也开在那里。他们家有一件趣事众所周知:出门必有动物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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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辆大轿车缓缓来到我们家门前。车门开了,首先跳下来一条狗,随后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四个小孩。大人们寒暄后,我们就一起来到一幢临江的大房子里。那里设有龙舟赛的观景台,桌上摆有茶水和糖果点心。一位夫人请我们吃粽子。妈妈告诉我,她是宋美龄,她们在广州时就认识了。“当年她来我们家做客时,还是宋小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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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舟赛时吃粽子,是中国的古老传统。我得到的那个粽子上,系着一只手捧花生的红布小猴。小猴很可爱,后来被妈妈收藏起来,带到瑞士。几十年后的今天,小猴还在我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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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1941年的龙舟赛没什么印象,只记得我们几个小孩,还有那条名叫托尔的英国指示犬,由诺尔夫人和妈妈带着在岸边玩耍。诺尔医生早在二十年代就到上海行医,1937年上海被日本人炮击后,他们全家返回德国。但1940年他们全家又回来了,坐火车经莫斯科到上海,再到重庆。他们家的老大,比我大两岁的韦尔纳酷爱动物。他过五岁生日时,汪精卫送了他一匹蒙古小马当生日礼物。他还养过猫、乌龟等。他们家出门必有动物同行的传说,就因为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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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五个外国小孩都在中国出生长大,都会中文。但他们讲上海话,我讲广东话,比英语和德语的差别还大。我们彼此听不懂,都提高嗓音,坚持自己讲的才是中文,对方的不是。诺尔太太和妈妈还以为我们吵架了。待她们闹明白我们到底在吵什么,她们自己也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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诺尔家在重庆没待多久。日军持续不断的轰炸,让他们家苦不堪言:窗子的玻璃总被炸烂;韦尔纳迷上收集弹片当玩具;托尔患上狂躁症,不分白天黑夜地狂吠。同年夏天,中德断交,诺尔医生接受了汪精卫的邀请,带领全家去了南京。1945年日本投降,德国人被集体驱逐出境,财产充公,是蒋介石的一封电报救了他们。他们在中国一直待到1949年才彻底离开。我1955年去柏林后,在一次大学生聚会上与韦尔纳重逢,他已是波恩大学法律系学生。毕业后他定居汉堡,成了社民党的秘书,一边从政,一边去马戏团兼职,继续跟他喜爱的动物在一起。他在上海出生长大,一生视上海为故乡,晚年还回上海居住,并促成了上海跟汉堡结成姊妹城市。他妹妹,跟我同龄的英格丽特,中文名阿妹,现在是德国的著名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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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上的新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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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的轰炸太频繁,太危险。有一天爸爸突然宣布:我们要搬家,搬去一个不会被飞机轰炸的安全地方。新家在扬子江南岸的南山上,离黄桷桠小镇不远,它曾经是德国医生阿思密的私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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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思密医生1906年受德国外交部委派,来重庆创办医院。根据他的日记记载,医院位于重庆城主街大梁子旁边的兴隆巷。住院的病人,由医院提供一日三餐。如果是穷人,三餐免费。当时重庆已有三家外国医院,分别是法国仁爱堂医院、美国宽仁医院、英国仁济医院,但由阿思密医生负责和坐诊的德国普西医院,就诊人数一度最多,成为重庆城最受欢迎的外国医院。遗憾的是,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,德国外交部停止了对医院的资助。1920年,医院被中国红十字会接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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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6年,阿思密医生买下南山从文峰塔到山脚的半匹山,在山上爆破出一块平地,建造了现在这幢房子。他太太是中国人刘顺清,两人生育了四个孩子。由于重庆没有德国学校,孩子们到了学龄后,都被送去汉口或青岛的德国学校,然后又全都被送去德国上学。阿思密医生于1935年离世,就葬在这房子背后的半坡上。太太刘顺清于1939年病逝,被安葬在丈夫身旁。夫妻俩就这样永远相伴,一起守护他们的家,也守望着山下这座他们热爱的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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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人从1939年开始,加大了轰炸重庆的频次。原本位于重庆城里的德国大使馆,即使挂上德国国旗,也在轰炸中遭到损坏。为安全起见,1940年,他们搬进了南山上的阿思密别墅。半年后,大使馆新上任的领事来到重庆。他认为这里远离城区,极不方便跟外界联系,于是在1941年春,大使馆搬去了龙门浩,阿思密别墅又空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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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国大使馆的秘书傅德利先生带着我们来看房子。我们乘坐爸爸公司那辆黑色福特水星牌轿车,坐车渡过了扬子江,沿狭窄的盘山公路上山,到了黄桷垭小镇后,再步行一段山路,就到了。一拐过山腰,当我第一眼看见那幢房子,我就激动得心花怒放。房子飞檐翘角,白墙黑瓦,在葱绿的山林中,像一只巨大的雄鹰盘踞在悬崖上,仿佛随时要一飞冲天。而旁边不远处的山巅,还高耸着一座古老的白塔。太美了!我甩开妈妈的手就往前奔去。房子背后凌空,前面有一个宽敞的坝子,坝子两边种有树木花草。我在坝子上蹦呀跳呀,兴奋得大叫。傅德利先生说,这坝子最早是阿思密医生的网球场,后来旁边的山体滑坡,才被改建成现在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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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上几级宽阔的石梯,就进屋了。房子很大,有全套家具。傅德利先生为我们介绍每一间房,哪些家具是阿思密医生家留下的,哪些是大使馆搬上来后添置的。这里的每间房都有电灯,但供电不稳,会经常停电,因此还备有煤油灯。遗憾的是,房子没有自来水,饮用水必须到山下的水井去挑。在房子的大门外,有两个收集屋檐水的铁皮大桶。桶里的水是用来做清洁和浇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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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,我们搬到南山上阿思密别墅里。房子的底楼,从大门前的石梯旁进去,是花岗岩条石铺成的地面和砌成的墙体,楼上两层,是用上等的热带木材铺成的地板,光可鉴人,散发着异香。底楼进去是一条开放的长廊,右边下去一道石坎,就是坡地;左边,四间用人房靠大门方向,厨房和储藏室在扬子江这边。厨房很大,有一个既可烧煤也可烧柴的大灶。在厨房与用人房之间,是宽敞的楼梯间。那是用人们吃饭和休息聊天的地方。旁边沿石梯上楼,就是我们的房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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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饭厅也在宽敞的楼梯间,房间分布在饭厅两边。饭厅有一个大壁炉,冬天可以烧柴取暖。壁炉背后就是我的房间。冬天壁炉烧起来时,我的房间会特别暖和。爸爸的办公室在我隔壁。那是从大门进来的第一间房。如果爸爸坐在他的办公桌前,有谁从大门进出,他能从窗口一目了然。饭厅的另一边并排着两间房,朝东的一间是客厅,朝西的一间是父母的卧室。这两间房窗外的风景最好,可以看见扬子江和重庆城。这层楼除了这两间房外边,其余三面都有带落地玻璃窗的游廊。这游廊是我最爱的地方,既可以欣赏外面的风景,也让我在下雨的天气里有了蹦跳奔跑的玩耍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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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饭厅旁边的木梯上去,就是阁楼。上面有三间卧室。如果家里来了客人,就住这里。我们家刚搬上来不久,冯斯坦先生就来了,然后是合步楼公司从前的负责人、爸爸的前任艾克特先生。冯斯坦先生在这里大约住到年底,就随孙立人将军去缅甸了。艾克特先生一直住到战争结束,才搬进城。他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开了一家专卖照相器材的公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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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还有一个地下室,入口就在大门前的石梯背后。地下室没有窗户,漆黑阴冷,主要用来存放杂物,还有一个大冰箱。但那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冰箱。重庆的夏天非常炎热,父亲会叫人去买些冰砖挑回家,放进冰箱里。冰箱不用电,终年包裹着厚厚的棉被,这样可以让冰砖融化得特别缓慢。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来让食物保鲜、制作冰激凌、冰镇饮料及各类甜品,让我们在炎热的夏天也能享受到清凉的饮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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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没有自来水和厕所,我们又开始用马桶。我的房间有单独的卫生间,里面放了两个木盆,大的用来洗澡,小的用来洗脚,另外还有一个放搪瓷脸盆和挂毛巾、搁香皂的木架子,一个洗脚时坐的矮木凳。这些木器都是爸爸请木匠来家里做的。爸爸还让木匠把马桶改造成坐便器,就是做一个木箱,把马桶放进去,这样就可以坐着方便,感觉还是不错的。用人每天傍晚把马桶拎出去清空,刷洗干净再放回来。但洗澡是一件麻烦事,必须把厨房烧好的热水一桶一桶拎上来,倒进大木盆里。在木盆里洗澡有风险,我第一次洗澡就受伤了,手指被一根细尖的木剌扎了,痛得我大哭。妈妈责怪我不该在水里手脚乱动。可我又不是布娃娃,怎么能一动不动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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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房间有一张宽大的弹簧床,我喜欢在上面蹦跳打滚,妈妈也禁止,说会把弹簧跳坏。她把香港家里的布娃娃都带到重庆,分了几个给我,最大的那个放在床上陪我睡觉,其余的都放在五斗橱上,站的站,坐的坐,花花绿绿高高矮矮有一排。妈妈很喜欢布娃娃,我却一点也不。但我没有抗议,由着她布置我的房间。这些布娃娃和妈妈后来跟蒋奶奶联手制作的那些布娃娃,慢慢填满了我的房间。它们很受我的朋友们喜欢,谁来了都会兴奋得尖叫,直奔布娃娃,抱在怀里爱不释手。我的房间还有一只可以骑坐的大棕熊,熊脖子上有一个拉钩。人骑在上面拉动钩子,棕熊会前后晃动,同时发出嗡嗡的叫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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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南山,德国医生阿思密的故居,1940年是德国大使馆,1941-1946年是多洛丝的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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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续跑警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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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到南山上的新家后,每一天我都很兴奋。这满山的树木花草,飞鸟爬虫,曲曲弯弯的小路,奇形怪状的岩石,大大小小的坟墓,神秘的白塔,还有这幢漂亮的大房子,激起我强烈的好奇心。我就像个小小探险家,每天都在这屋里屋外四处侦察,睁大双眼,兴致盎然,完全沉溺于对陌生世界的探索和发现中,忘了城里还有战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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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重庆城,这幢高居南山的房子就像一座高耸天空的瞭望塔。如果我趴在客厅的窗台俯瞰重庆,就像在戏院楼上的包厢看戏,整个重庆半岛都会被我尽收眼底。天气好时,我的目光还能越过城区,看见嘉陵江北岸起伏的丘陵和田野;看见扬子江奔腾东去,流向巍峨的群山峡谷;或者一轮红日从莽莽群山背后升起。如果有空袭来临,我还能一眼看见城里挂起红球。有时候,红球挂起后又消失了,却没有警报声响起,就是情报有误,没有空袭,大家又迅速恢复正常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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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球挂起后,尤其是警报拉响后,城里会立即骚乱起来,人们就像遭遇危险的蚂蚁,全都出洞了,在大街小巷跑来跑去:要回家收拾东西的,收拾好东西要去躲防空洞的,还有去河边排队准备乘船往乡下跑的……而高高在上远离城区的我们,却不必慌张。爸爸说,日本人只想炸重庆城,不会炸南山。况且我们还升起了德国旗,这是上了双保险。旗杆就在房子旁边的山堡上,是德国大使馆竖的。城里挂起红球后,爸爸就会把坡耶上校留下的那面纳粹旗帜挂上去。等警报解除,旗子会被取下来,放回爸爸的办公室。我建议爸爸,就让它一直挂着吧。我喜欢看它在风中高高飘扬的样子。爸爸不同意,说这旗子的唯一作用,是提醒飞机上的日本人,这里住着德国朋友,不要往这里扔炸弹。如果天上没有日本飞机,挂它就没有任何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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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上南山没几天,我们就遭遇了一次空袭的威胁。那天午饭后,按妈妈的吩咐,我该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睡午觉。但我不想睡觉,悄悄溜上阁楼,爬上一张有软垫的大床。阳光透过斜屋顶的玻璃窗,把房间照得温暖又明亮。我仰躺在床上,看着无数尘埃在阳光里飞舞,像万千条小鱼在金色的水池里游荡,美妙极了。我想象自己也变成了一粒尘埃,一条小鱼,正跟它们在一起玩耍,要沿着阳光飞到玻璃窗外的天上……正在想入非非中,就听妈妈在楼下叫我:“多蒂,多蒂,你在哪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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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妈,我在这里。”我翻身下床,迅速朝楼下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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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!挂球了,莫乱跑!”妈妈也开始学说重庆话。我冲进客厅,趴在窗台上往城里一望,果然,已经挂起两个红球。抬头远望,天边仿佛有奇怪的云影,不知道是不是飞机。妈妈又翻出防空服要我们穿,爸爸却很冷静,安慰她说不用担心,飞机不会炸南山的。这时城里的警报响了,很刺耳,像一根无形的长鞭甩上来,抽打在身上,让妈妈和我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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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的云影不见了,变成一群夏夜路灯下盘旋的飞蛾。慢慢地,飞蛾变成麻雀,麻雀又变成乌鸦,最后现出原形:是飞机!它们排着整齐的方阵,气势汹汹地呼啸着,像从天边射出的一群炮弹,由远而近向我们袭来。我紧张得不能呼吸了,只呆呆地盯着这些巨型铁鸟,一飞到重庆城上空就开始拉屎,炸弹像屎疙瘩那样接连不断往下掉。爆炸声响了,此起彼伏。每炸响一次,我的身体就会抖一下,好像是炸在我的头上。可怜的重庆城,像个正在午睡的妇人,毫无戒备和还手之力,任由它们狂轰滥炸。有的炸弹落进江里,江面顿时沸腾了,像锅里的水被烧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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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日机轰炸重庆的全景,那种惊恐难以言表。我全身发软,四肢打战,小心脏都快停止跳动。妈妈冲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也在颤抖。望着浓烟四起的重庆城,我问妈妈,我们李子坝的房子是否遭殃了?妈妈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抱得更紧。浓烟在空中升腾翻滚,很快就连在一起,像污浊的肥皂泡把整座城市淹没了,哪里还有安全的角落?这时我非常感谢爸爸,是他让我们搬上南山,逃离了危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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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有几架飞机突然掉头朝南山飞来。更大的爆炸声响了,天花板的吊灯开始晃荡。我们全都傻眼了,刹那间意识到,这南山上也不安全啊!已经来不及跑防空洞了,爸爸拎来文件包,率领我们钻地下室。通往地下室只有一道很窄的小门,里面一片漆黑。我们摸索着进去,靠在墙角挤成一团。妈妈说话的声音都变了,还结巴:“上帝啊……我们……上帝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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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以后,爸爸的表情凝重起来。我们谁也没想到,搬到这远离城区的南山上,仍然还有遭空袭的危险。爸爸开始四处寻找防空洞,他说下次听到警报响,我们得躲进防空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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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毕竟跟城里不同,这里树木葱郁,是天然掩体,我们不用再穿防空服。山洞也多,有天然的,也有人工挖掘的,人还少。爸爸很快为我们找到了理想的藏身处,就在阿思密医生的墓地附近。他带领用人把那洞子收拾干净,放了几根木凳进去,还挖了一条小路,把我们家和防空洞连接起来。为了雨天防滑,他又叫用人去捡了些碎石铺在路上。那以后,只要城里的警报声响起,我们就直奔那个洞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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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后的一天,我们刚吃过晚饭,警报又响了。日本飞机通常是白天来轰炸,这次居然傍晚来,大家一时手忙脚乱。天快黑了,去防空洞的路不好走,妈妈找出手电筒,又吩咐用人拎上马灯,我们才匆忙又小心翼翼地躲到那个洞子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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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子大约五米深,我们全都紧靠最里面的洞壁坐着,目光炯炯地盯着洞外。飞机来了,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滚雷从天边袭来,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洞口外的夜空一会儿暗一会儿亮,一会儿黑一会儿红,好像有魔鬼在跳舞。这次轰炸的时间特别长,解除警报的信号迟迟不响。大人们开始昏昏欲睡,我却醒着,并且趁他们不注意,悄悄摸到洞口张望。只见重庆城像一堆巨大的篝火在燃烧,火光把夜空也烧红了,比在白天里看着更恐怖。我被吓得失声尖叫。爸爸冲出来,一把将我拽回洞里。他说洞口太危险,如果有炸弹落到附近,会把我炸飞到扬子江里去喂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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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才解除警报。当我们走出洞子,重庆城的篝火还在燃烧,只是火势小了,空气烫人。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,被爸爸抱着回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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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起床,我发现大人们神情诡异,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。我跑进客厅,趴在窗台上朝城里张望。天空灰蒙蒙的,重庆城不见了。我吓了一跳,以为它被炸沉到江底去了。妈妈说,是起雾了。爸爸却说,不是雾,是燃烧后的浓烟还没散去。我揉了揉眼睛,这才看见了城市隐隐约约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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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轰炸,制造了史书上的“重庆大隧道惨案”,时间是1941年6月5号。史书上说,由于空袭来得太突然,又是在夜里,城里人太多,来不及疏散,大家只能就近躲藏。位于城中心的十八梯,新修的防空洞成了居民们的首选。但防空洞里的设施还不完善,没有通风设备,人多,时间长,造成严重的供氧不足。成百上千的人窒息身亡,拉出来的尸体铺了好几条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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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,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闷,但并不妨碍我继续探险。我依然喜欢去阁楼玩,一个人在上面流连忘返。有一天我爬上床对面的写字桌,推开屋顶的玻璃窗,攀爬了出去。外面别有洞天,我感觉自己是登天了,兴奋极了。脚下的瓦片热烘烘的,我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在屋顶行走,东瞅瞅,西望望。屋顶的最高处横着一根黑色的脊梁,脊梁的两头各有一尊怪兽头。我小心翼翼地上了屋脊,像走平衡木那样,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圈,就在大门方向的尽头坐下,将那怪兽头抱在怀里,仿佛是骑在怪兽的背上。厨师老马背个筐子从外面回来,他眼尖,一到坝子上就发现了我,立即大呼小叫起来,把屋里的人都招惹出来。母亲最后一个踉跄着出来,只抬头望了我一眼,就惨叫一声,晕倒在父亲身上。我不明白,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屋脊上玩,什么事情也没发生,他们何故如此大惊小怪,好像被我吓破了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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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以后,父母严禁我上阁楼玩。于是我只好转移阵地,去户外探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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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南山上坟多,我对它们既害怕又好奇。有的坟就是一堆土,前面竖着块石碑或者木牌。有的坟是用石头砌成,或者在山壁上凿个洞穴,把死人放进去再用石碑把洞口封住。但这些石碑通常不见了,洞穴也空了。当我从这些坟前走过,我就朝洞穴里张望,好奇里面的死人去哪里了?我去问父母,他们不知道。去问用人,他们这个说被野狗叼走了、被狼吃了,那个说变成鬼去游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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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见我对墓穴鬼魂产生了兴趣,深感不安,他们决定把我拉回人间正道。有一天父亲对我说,他为我找到几个小朋友,要带我去认识他们。那天母亲也去了。我们走了很远的山路,大约四十分钟,来到一个名叫锯木湾的地方。那山坡上住着两家人,夏家和谭家。两家的太太都是德国人,先生都是去德国留过学的中国人。就这样,我认识了重庆时期的第一个小朋友,夏家大我两岁的女儿亨丽叶。后来坡上的谭家也来了,他们有四个小孩,最大的读中学了,最小的才学走路。我们围坐在夏家门前的黄桷树下吃水果点心,六个大人加七个孩子,好不热闹。我开心极了,终于有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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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巧的是,偏偏这时警报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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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立即手忙脚乱地散开了。谭家人往回跑,夏家人冲进屋去拿包袱。我们家离得太远,来不及了,只好跟着他们躲进坡上的防空洞。我们进洞不久,谭家人也跟来了,大包小包,气喘吁吁。还没最后定下神来,就听到飞机的轰隆声,紧接着是爆炸声。洞子不深,我们全都抱着头,挤到最里面的洞壁处。等飞机的轰隆声渐渐远去,解除警报声响了,我们才敢往外走。这时只听一声尖叫,第一个冲到洞口的夏太太晕倒了,原来她家的房子着火了。谭先生是医生,赶紧去救她,夏先生带着亨丽叶的哥哥冲下去救火,我爸爸也跟着去了。亨丽叶吓得大哭,被谭太太安慰着。我站在她身边,看着坡下她家房子的一角在燃烧,心里很难过,想安慰这个刚刚认识的新朋友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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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太太被谭医生打了一针,又醒过来了。夏家的火也扑灭了,大人们都感到庆幸,说幸亏炸弹是在空中爆炸,不是砸中了房子再爆炸,否则房子就完了。回家时我们走得飞快,父母很担心我们家的房子也被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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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帝保佑,我们家的房子平安无事。但那以后,当我又想去锯木湾找小朋友玩耍,父母再也不陪我了,只派用人送我去,接我回。他们说要守在家里,万一我们家的房子也像夏家的房子着火了,才能及时抢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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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上的生活仍然要继续跑警报,但总的来说,比在城里好多了。因为附近没有邻居,那防空洞就是我们家专用。爸爸又买了竹椅和小桌放进去,让我们躲空袭也能尽量躲得舒服些。我甚至可以躺在竹椅上睡觉。躲空袭的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,随时可以拎包出发:爸爸装有公司文件的公文包,妈妈装有贵重物品的大皮箱。当警报响了,用人们自觉把饮水和食物装进竹篮,带上蜡烛,以及他们自己的重要东西,大家就从从容容朝半坡下的防空洞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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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警报成了生活的常态。为了打发防空洞里的时光,爸爸还会带上纸牌和棋具。但妈妈从不玩这些,她就坐在旁边织毛线。防空洞里没有光,我们点上蜡烛,就着微弱的烛光玩棋牌。我们最常玩的是英国十字戏棋,爸爸、艾克特先生、冯斯坦先生和我。他们三个大人总是联手欺负我,阻挡我的棋子前行,或逼着我的棋子后退。这时妈妈就会来帮我,教我怎么对付他们。玩腻了十字戏棋,大人们就轮流讲故事,有时我也翻看小人书。《维尼小熊》和《人猿泰山》是我最喜欢的小人书,每次去防空洞,我都会带上。它们成了我学英语的最早课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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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飞机在轰隆隆飞过,爆炸声在扬子江对岸的城里响起,慢慢地,我们从最初的震惊、恐惧、愤怒、悲哀,变得有点麻木了。爸爸说,我们就是愤怒到把自己气死、悲哀到把自己痛死,也挡不住日军的空袭。重要的是,我们必须健康地活下来。于是我们努力遗忘战争。只有当炸弹在我们附近落下,整座南山摇晃起来,我们才会又开始紧张,害怕防空洞坍塌,害怕家里的房子遭殃。有一次就很危险,我们又听到附近的爆炸声。妈妈赶紧去洞口张望,看是否我们家的房子挨了炸弹。后来才听说,轰炸是针对蒋介石的。他就住在黄山,离我们家不远。按当时的说法,我们家位于扬子江南岸的第一道山脉,叫一岭;蒋介石居住的黄山在第二道山脉,叫二岭。由于有特务把蒋介石的住宅位置密报给日军,日军要执行实施定点轰炸,但没成功。他们只炸死了蒋介石的两个侍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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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8年夏天,多洛丝和小伙伴们在重庆南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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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与小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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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上南山后,不知什么时候起,我们家外面突然多了四个警察。他们穿着黑制服,戴着大盖帽,扎着皮带,背着长枪,打着绑腿,两人一组地轮换着,在我们家房子周围巡逻,四小时一班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。爸爸说,他们是政府派来保护我们的。我们家门前是一面山坡,通往我们家的路,得绕过山坡。路的拐弯处有一个哨亭,那就是警察为我们家站岗的地方。如果有人来访,经过那哨亭,警察就会盘问人家。但我们家房子没有围墙,也可以从背后的山坡抵达,因此警察不能只守着哨亭,还得在山坡上四处转悠,以免有坏人从山坡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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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门闲逛时,经常碰到值勤的警察。“多蒂,吃饭没得?”老远见了我,他们就高声叫住我,他们讲重庆话,我的英文和广东话他们不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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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了吃了。”我也开始讲重庆话。家里的用人和这四个警察,就是我学重庆话的好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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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的啥子?好吃不嘛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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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的煎鸡蛋……还有燕麦片。好吃得很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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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写这本回忆录期间,我查到一份资料。1941年7月中德断交后,所有在中国的德国公司和中德合营公司,全部关闭。所有在中国的德国人必须离境。我们家是因为合步楼公司的特殊原因,才留下来。合步楼公司的董事托马斯将军等人,通过在柏林的中国行政院秘书齐焌,向中国政府的财政部部长孔祥??等转呈了几条建议,其中一条,就是希望中国政府保护我们家的安全……现在想来,这四名警察,就是中国政府对这条建议的接纳和执行。当时我年幼,自然不知道这些事,父母也不会告诉我。我只是对这四个警察印象深刻。他们都很喜欢我,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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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都是年轻人,大概也觉得这样的工作很无聊吧,每天就在这半匹山上转来转去,遇到形迹可疑的人,就去盘问。如果有穷人上山捡柴,他们也去赶人家走。转一圈回来,他们就在哨亭里休息。因此,如果遇见我,他们通常会叫上我,跟我玩上一阵子。他们都不懂英语,还总要我讲外国话。他们也听不出英语和广东话的不同。有时我讲广东话,他们也以为是外国话。这让我常常乐得捧腹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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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一起搞比赛,看谁先跑到文峰塔;或者捉迷藏,钻进灌木丛躲起来,再相互寻找。我一般都能找到他们,但轮到他们找我时,经常偷懒,只高喊一声“鬼来了”,我就会“哇哇”大叫着跑出来。“鬼呢?”我东张西望,很想看看鬼的模样。他俩就四下看看,说:“你出来晚了,鬼又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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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相信有鬼的。这山上到处是坟。人死了就会变成鬼,这是蒋奶奶说的。蒋奶奶每天晚上诓我睡觉,都会跟我讲鬼故事。她说鬼就在窗外游荡,如果我再不睡觉,鬼就会进屋来把我吃掉。在停电的晚上,煤油灯会在墙上投出诡谲的影子,蒋奶奶说,那就是鬼的影子。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。警察也总是讲鬼故事,说他们昨夜巡山又碰到鬼了。“真的?”我问,“鬼到底长什么样子呢?”他们就很认真地回答我:“当然是真的!我们是朋友,怎么会骗你呢?”然后想想又说:“每个鬼都长得不一样,有的披头散发,一身白衣,那是女鬼;有的青面獠牙,伸着长长的红舌头,那是男鬼……”我努力想象着男鬼女鬼的样子,越想越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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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都背着长枪,有时候,我也会捡一根树枝扛在肩头,假装是枪,跟在他们身边,俨然自己也是警察。他们都很乐意跟我玩,还教我唱儿歌:“飞机头,二两油,鹅公岭,挂红球。日本飞机丢炸弹,山城到处血长流。跑不完的警报,报不完的深仇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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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有空袭,警察的工作就不这么轻松了,他们得戴上头盔,在我们躲进防空洞后,冒着被轰炸的危险,继续保护我们的家。这时候,家里的玻璃门窗都必须敞开,以免附近有爆炸发生,会震碎玻璃。这也为小偷提供了入室行窃的好机会。当时重庆有很多小偷,他们总在别人跑警报躲防空洞时,趁虚而入,大摇大摆进屋偷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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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在南山的房子从没遭遇过炸弹袭击,却遭遇过好几次小偷行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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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傍晚,解除警报后,我们从防空洞回家,看见底楼游廊的石柱上绑着四个小偷。四方形的石柱,一面绑一个。两个警察正在审讯他们。原来他们正在翻箱倒柜偷东西时,被警察进屋发现。其中一个在逃跑的时候摔伤了脚,痛得不停地叫唤。地面有三只大麻袋,里面装着他们的战果:父母的衣服和皮鞋,我的绸缎被子包裹着镀金的自鸣钟,黄铜烛台,白银刀叉,母亲的毛皮大衣里藏着从香港带来的青瓷花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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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还把妈妈心爱的德国餐盘摔碎了。那是爷爷奶奶送给父母的结婚礼物,一路辗转带到重庆,平时我们是舍不得用的,只有当家里来了客人,妈妈才把它们拿出来。那是一整套,从咖啡杯盘到蛋糕盘、正餐套盘和汤盘等,都镀有漂亮的金边。妈妈从地上捡拾起碎片,心痛得跺足,恨不得把它们砸向小偷的脸。但爸爸把妈妈拉开了,答应下次回德国时,买来补上,妈妈还在用广东话咒骂小偷--她新学的重庆话还不够用,一生气着急,广东话又飙出来了,忘了小偷根本不懂。最后是警察替妈妈报了仇,他们用警棍打小偷,说要打断他们的腿,免得他们再四处乱跑偷东西。那四个小偷“噢噢”叫着不断求饶,发誓再不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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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的房子位于山崖上,除了前面有一条必经警察哨亭的大路,房子的两旁和背后,还有几条小路也可以进屋,因此小偷总是防不胜防。这些小偷都是穷人,但很危险,他们不仅偷东西,有的身上还藏有凶器,会行凶伤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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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两个警察抓了一个年轻的小偷,把他双手反绑着,吊在我们家前面的一棵大树上。我们从防空洞回家时,那个人还在树上挣扎,双脚悬空,痛苦地呻唤。警察问我:“多蒂,这个小偷归你了,你想怎么惩罚他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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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该怎么惩罚他呢?我站在旁边打量他。他赤着脚,衣裳破烂,浑身脏兮兮。他是单独作案,刚溜进屋,正东张西望准备下手,就被警察逮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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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妹儿,求求你放了我吧,我保证再也不敢了!”他抬起涨得通红的脸,向我求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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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样子实在不像坏人。但我想起家里的餐盘被摔碎后,妈妈心痛愤怒的样子,我就一点也不同情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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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乱喊,哪个是你的妹儿哟!”我厌烦地狠狠瞪他一眼,想走开,又觉得不该轻饶他,就学着警察审讯其他小偷的样子和腔调,板起脸来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他,教训他,“你年纪轻轻的,四肢健全,干啥子不好,要当贼娃子?现在全中国人民都在抗日,这家外国人也是来帮我们抗日的。你不去抗日,还来偷别个的东西,你这是破坏国际关系,破坏抗日,罪该万死,你晓得不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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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噼里啪啦,把警察对其他小偷的训话一字不漏地背出来,觉得很解气。我是严肃的,认真的,可旁边的警察居然笑了。我不懂他们在笑什么,继续愤怒地声讨小偷:“你要学走正道,不要再做贼。如果下次再让我们逮着你,绝对不会轻饶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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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小偷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呢?后来我问妈妈,妈妈说,又都放了。还能怎样?小偷的罪也够不上蹲大牢。蒋奶奶对此很不满,她说应该抓他们去当壮丁,押去前线打日本鬼子。打死了日本鬼子就记功,功劳大的就放回家,功劳不大的就继续打。如果被日本鬼子打死,也算将功补过,为国捐躯,死有所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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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觉得蒋奶奶的主意很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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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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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冯斯坦,德文全名Bodo von Stein,也译作斯泰因,曾任孙立人将军的德军顾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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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]“合步楼”是公司德文名全称 Handelsgesellschaft für Industrielle Produkte缩写HAPRO的音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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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海娆,旅德作家兼翻译,出版长篇小说《远嫁》《台湾情人》《早安,重庆》《我的弗兰茨》。其中《早安,重庆》获重庆市“五个一工程”奖和“国家翻译资助奖”,被翻译成德语。《我的弗兰茨》登上探照灯好书榜和海外华文文学好作品名录,获海外华文著述奖。翻译作品有《房间里的男人》《汉娜的重庆》《从内卡河到扬子江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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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为节选,原文刊发于《当代长篇小说选刊》2025年第5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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